“有没有这样一个时刻,全世界的人都互为默契,于某个月盈的夜晚,拉掉所有的电源,就那么一小时,任皎月的清辉泻满静静无垠的大地,任大地的生灵自由鸣奏天籁的和声,让人类,深怀久违的虔诚之心,去膜拜头顶上那轮永恒银月的清寂……”
一个远在南粤的朋友,从城里回到乡下老家,在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,独自踱步到一块空旷的田野,听此起彼伏欢快的蛙鸣,嗅泥粪与自然生灵吐出的芬芳,看远远近近闪烁的萤火虫,观如水月色泻下的如银的土地,任凭胸间那股股涌动的诗情的撞击……朋友用最现代化的通讯工具,用按捺不住的一腔诗情,向我传递了一脉最古老的幽思。
而我,此时,却坐在一个几乎久不见星月的城市的一隅,聆听他从话机里传来的冥冥思绪,我的心,蓦时为之陶醉……
是的久违了,那位寄托远古诗人诗魂的月华仙子,那个玉色的泛着凄清的嫦娥故里。人们是什么时候将它遗忘的,在匆匆的时间的流里?在胱筹交错的醉乡中?竟不愿将头越过城市的喧嚷,给那轮倾洒永恒的美丽的玉盘以须臾。甘愿虚无将日子填满、无聊将时间劈成碎片。只有当某个不经意的时分,我们猝然与或盈或缺的银月邂逅,才猛然记起心底的那抹曾经的向往,重新唤起对生命的反刍,激起对莫测未来的洞观……每每这时,我的心会格外地疼痛,与一个长长久久的美丽轻易错失的疼痛。此时,我唯愿远远地离开人群,一个人静静地享用月华的爱抚,观瞻那不可知的神秘。呵,那是天灵赐予世间万物何等的慈爱!那些平日积淀的思绪都在此时不期而至,在我胸中尽情地翻滚。那是关于人、关于生命、关于有限与无限的沉重遐思……
于是在这个夏夜,这样一个浪漫的奇想,又一次让我惊悟出我们生命的苍白与空虚。
人心与世界、精神与家园,从来就是蛰伏于我们内心的一道永恒的诘问。多年前,读上海学者赵鑫珊的《科学、艺术、哲学断想》,一个叫诺瓦利斯的法国浪漫主义诗人对“哲学”的定义,令我惊悚不已,进而从此根植我心。——“哲学,原是怀着一种乡愁的冲动,到处去寻找家园。”这个绝妙的诠释,如同一道闪电,顷刻照亮数千年来那些苦苦寻觅的人们心中的天问。它用极具浪漫的天才般的语言,道出了哲学全部的真义,逼进人们心中那一根本的企望。从此我知道我心痛在何处了,我悲哀为何故了。我们的精神家园,那个栖息我们全部身心的精神家园,是何时离我们悄然远遁的呢?在静夜里,独自面壁时,我每每被内心涌动的虚空所折磨,被无所归依的灵魂而痛苦得颤抖……我便知道,一种哲学情绪来到了我的心中,一种寻求贩依与归属的情绪降临我心中。“何处是归程?长亭更短亭”,它告诉我们“心安才是家”这个真蕴。
我的朋友,我那遥远南方的朋友,一定是怀着这样一种哲学情绪,在构筑他心中美丽的诗韵般的梦境。我们的心灵,在那个月色如练的夜晚骤然贯通。那是一个多么值得击节而歌的时刻!我们固然明白,那个浪漫的奇想,也许永远只是怀揣在我们心中的美丽。工业文明的功利以及现代人的浮躁,怎可容纳这样一个脆柔透明的梦境?……于是,我们约定,在某一日,让那个美丽的梦境在我们之间化为现实。
——哦,那是一个月盈的夜晚,我们静静沐浴皎月的清辉,在诗书与花馨,竹乐与美酒的生动里,听他侃诗,以及比诗更辽远的话题;听我吟曲,以及比那曲更绵长的乡愁之音……
2002.3
